公元190年早春,天还冷着。一个面沉如水的男人,把一只酒坛重重搁在桌上,对着面前的少年说:喝了它,能强身。少年盯着那坛酒,笑了,笑意里带着讥诮。我好好的,喝什么药?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抬高,你们当我傻?这分明是毒酒!男人脸色一沉,不再绕弯子:少废话,今天这杯酒,你喝也得喝,不喝也得喝。 那少年知道,自己熬不过了。他转头,看向身边垂泪的女子,忽然放柔了声音:唐姬,再为我跳支舞吧。唐姬咬着嘴唇,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。她旋身而起,衣袖翻飞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舞毕,少年走到她面前,语气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:你是王妃,可跟着我,没过上一天富贵日子。以后……好好保重,你我夫妻,就此别过。说完,他端起那杯毒酒,一饮而尽。人倒下去的时候,眉头还拧着,像是带着满腔的不甘。 这个少年,便是东汉的汉少帝刘辩。那杯酒,是董卓送来的。他死的时候,刚满十五岁。
刘辩这一生,从落地起就写满了不幸二字。他的父亲汉灵帝刘宏,后宫女人无数,他的母亲何氏只是个宫女,地位低得不能再低。按理说,这样的出身,能活着就算侥幸。可偏偏何氏生了他,从此母凭子贵,一路升到皇后。母亲是上去了,儿子却没有沾到半点光。 再说他的出生,更是透着蹊跷。汉灵帝前面的几个皇子,全都夭折了。宫里人怕了,不敢再把这孩子留在宫中养,只好送到外面,交给一个道士带。刘辩便是在道观里长大的。没人敢叫他殿下,也没人当他是个皇子。那段日子,他自己后来都不愿提起。 更让他心寒的,是父亲的态度。刘宏不喜欢这个儿子,觉得他轻浮,没个皇帝的样子。倒是王美人生的刘协,聪明稳重,刘宏越看越喜欢,一心要立刘协为太子。可他又忌惮何皇后,更忌惮何皇后的哥哥——大将军何进手握重兵,得罪不起。于是太子之位就这么悬着,一年拖一年,直到刘宏病倒在床,也没能定下来。
临死前,刘宏念念不忘的还是刘协。他把心腹宦官蹇硕叫到床前,托付后事:一定想办法让刘协即位。蹇硕领命,脑子里盘算起来——若要立刘协,最大的障碍就是何进。何进不死,这事成不了。于是他假意邀请何进进宫议事,暗中埋伏了刀手,只等何进踏进殿门,便将他剁成肉泥。 何进接到消息,快马赶来。刚进宫门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那人曾是蹇硕的亲信,此刻却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。何进心里咯噔一下,冷汗当即就下来了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掉头就走,一路跑回军营,随后传出话去:我病了,入不了宫。蹇硕在宫里左等右等,等来这么个消息,气得摔碎了茶杯,却也无可奈何。 经历这么一番波折,刘辩到最后还是登上了皇位。可那个位子,他并没有坐稳,也根本来不及坐暖。蹇硕不死心,一心想完成先帝遗命,把刘协换上去。他暗中联络其他宦官,打算先除掉何进。没想到,身边的太监怕事,转头就把蹇硕卖了。何进得到消息,暴跳如雷,带人闯进宫,一剑劈了蹇硕。
杀完蹇硕,何进反倒不安起来。宫中那些宦官,个个心里都揣着鬼,谁知道哪天会反咬一口?他想赶尽杀绝,又掂量着手里的人不够。思来想去,他写了一封密信,召并州牧董卓进京,给他当帮手。 这一步,何进走错了。汉灵帝生前拼命压着董卓,不让他坐大。董卓早就是一头饿狼,只是找不到下山的机会。如今何进亲自把狼放进羊圈,他乐得几乎笑出声来。然而,宦官们也不是省油的灯。消息泄露后,他们先下手为强,设了个局,把何进骗进宫,直接砍了脑袋。 何进一死,他的部下彻底炸了锅。众人红着眼冲进皇宫,见宦官就杀。太监们吓破了胆,裹挟着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,连夜逃出宫去。这时候,董卓的大军也赶到了。他远远望见宫中火光冲天,知道出了大事,立刻下令急行军,直奔城外去找皇帝。
刘辩这辈子,大概从没这样狼狈过。被人拉着一路跄踉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等董卓的兵马出现在眼前时,他吓得两腿发软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。董卓走到他面前行礼,他哆哆嗦嗦,话都说不成句。反倒是旁边的刘协,虽然年纪小五岁,却神色镇定,对董卓的问话有板有眼地答了个周全。 董卓看在眼里,心里开始动了别的心思。这个刘协,才是他想要的皇帝。更何况,刘协是由董太后带大的,董卓觉得这跟自己也算是同族,不由得又亲近了几分。他打定主意,把刘辩和百官带回京城,自己掌了权,便着手废帝立新。 那个曾经让他胆战心惊的皇位,刘辩只坐了五个月。他被废为弘农王,九岁的刘协登基,史称汉献帝。刘辩没有反抗的力气,也没有反抗的资格。他以为,能活着就好。
可董卓不这么想。第二年,山东各地起兵讨董,口号之一便是迎回少帝复位。董卓慌神了,他不能留一个随时可能被拉出来作旗子的废帝在世上。于是一坛药酒,送到了刘辩面前。 刘辩死了,死得悄然无声。更令人心酸的是,他连像样的坟墓都没有。刘协年纪太小,朝中又全是董卓的人,没人顾得上安葬一位废帝。恰好有个被杀的宦官,生前给自己修了一座好墓,空着没人用。于是,这座来路不甚光彩的墓穴,便填进了这位曾经坐过龙椅的少年皇帝。 回过头再看刘辩这一生,说他命苦,都嫌太轻。他生在帝王家,却从小寄人篱下,爹不疼,娘顾不上,好不容易坐上皇位,又被一个权臣轻轻捻灭。他遇上的每个人——蹇硕、何进、董卓、还有那个眼里从来就没有他的父亲,都像是一场接一场的风暴,他躲不开,也逃不掉。或许老天爷也觉得对他不住,所以才让他早早离了这人间,少受几年折磨。他死的那天,十五岁。如果真有来世,但愿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,喝一口普通的酒,过一个安稳的童年,再不必看任何人眼色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